再遇

身处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好兆头】创世纪(五)


他们坐在一颗漂泊不定的流浪星球上,从无数天体间划过。


“以后都要加班了。”克罗利托着腮说道,面容愁闷,怏怏不乐。


“为什么?会议上不是决定不需要重建吗?这样工作量会少呀!”亚茨拉斐尔挪了挪位置,更靠近克罗利一些,现在他们差不多肩并肩了,“我听说那颗新选中的星叫做地球,是第三条轨道上的星体,核心星爆炸后恰好能为它提供热量。”


“只是执行组的工作量少了!”克罗利烦躁不已,抓起一块石头抛向黑暗的天空,“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那颗石头脱离了星球的引力,一溜烟跑到宇宙深处去了,克罗利看得颇为羡慕。


察觉亚茨拉斐尔有些困惑,他又解释道:“之前本来设计好了很多生命形态要投放到核心星上,可现在这个叫地球的星体特别小,也不怎么结实,没法容纳那些生命,所以我们又得从头开始设计!”


这确实是非常大的工作量,要用多少生命才可以填满一颗新生的星,要费多少心思才能让它们互相平衡、世代生息?亚茨拉斐尔看到克罗利又在大力抓挠他那一头漂亮的红铜色头发,不禁深感痛惜,急忙道:“我可以帮你,不管什么,只要你觉得需要,只管来叫我。”


“哦,亚茨拉斐尔。”克罗利听了这句话,顿时觉得自己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稻草,每一根纤维都热情洋溢起来了,“谢谢你,我好多了!哎对了,我也问问你,你想不想自己亲手设计一个生命?”


他知道亚茨拉斐尔想要尝试,非常非常想,从亚茨拉斐尔特别喜欢看他的设计稿就可以看出来。这位银发天使满怀技能却无从施展,被随便打发到一个角落里收发文件,在克罗利看来,这真的太寂寞、太无聊、太可怜。


“我吗?”亚茨拉斐尔的眼睛里像被点亮的流星般闪烁了一下,十分欣喜,跃跃欲试,却在下一刻迅速黯淡下去,“我……不行,我从来没有……”


“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做的,所有稿子都只签我的名。”克罗利继续怂恿,连后顾之忧都一并解决,“再说了,就算设计出来的东西有问题,不还有审核组把关吗?大不了被退回来。”


亚茨拉斐尔努了努嘴,神情又犹豫又向往。


“这能减轻我的工作量,拜托?”克罗利把头枕在胳膊上,隔着披散下来的发丝对亚茨拉斐尔微笑,嘴边一点忽闪的狡黠仿佛树叶间跳跃的鸟。


亚茨拉斐尔忍不住也笑了,“好吧……我是说,没问题,什么时候交给你?”


“不不不,我们不搞死线,那太有损艺术气质了。”克罗利晃了晃手指,“尽管按你喜欢的去设计,多久都没关系。”


两个人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亚茨拉斐尔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当然全情投入,连休息的时间都省了。加百列教会他有关宇宙的知识,却从来不让他上手实践,亚茨拉斐尔不敢对加百列的安排有意见,只是确确实实技痒难耐,去设计也好去造物也好,他都愿意,都喜欢。


一天,克罗利正加班加得热火朝天时,从脑海里收到了亚茨拉斐尔的讯息:我设计了一只鸟,可以请你看看吗?


当然啦,快来我办公室吧。克罗利用自己的灵回复完讯息,当即一跃而起,把满桌满地的废纸、颜料、断笔哗啦哗啦扫进垃圾桶,堆得山高的文件一股脑丢进柜子里,还对着积灰和污渍又擦又抹,直到整间办公室光洁崭亮,就像它刚刚建成时那样——克罗利敢发誓,他应对上级的卫生检查都没有这么勤奋。


亚茨拉斐尔抱着一大堆设计稿,悄悄溜进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像一只机警的小鼠。他甚至没有敲门,就只站在门口,对着门缝小声喊:“克罗利!”


“请进。”克罗利拉开门,亚茨拉斐尔一闪身钻了进去,动作迅速得有如特务接头。他不想被别人发现,因为怕被加百列发现,而加百列和设计组的关系不太友好——不过话说回来,审核组和其他两个组的关系都不太友好,因为只有审核组挑剔别人,别人没法挑剔他们。


“我设计了一只鸟。”亚茨拉斐尔兴奋得忘记坐下,站在办公室中央就开始喋喋不休地阐述起来,“这种鸟很温和,只吃植物,对其他生物不会造成威胁。他们生活闲适,觅食、散步,没有什么好胜心,谦和礼让……”


这听起来不像一只鸟,像个圣人。克罗利心里说。


“你看!”亚茨拉斐尔表功似的把图纸摊开,笑容洋溢,“颜色也很美。”


克罗利把视线从亚茨拉斐尔圆圆的笑脸上挪开,看向设计纸,这上面也有一张圆圆的脸在等待着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真可爱。


第二反应是:这是鸟吗?


图纸上的当然是只鸟,有长而弯曲的喙,一对带钩的爪子,羽毛蓬蓬松松,颜色是渐变的橙黄色。可是那胖滚滚的身体,再配上没有脖子的圆溜溜的脑袋,看起来跟豚鼠倒像是近亲。克罗利打量着它那两只眼距极宽、色泽漆黑的小豆眼,心想亚茨拉斐尔说得没错,这面相一看就是属于慢悠悠的物种。


“叫什么……哦,卡卡波?”克罗利念出这个名字,声带弹跳,嘴唇轻快一碰,发出俏皮的音调。


亚茨拉斐尔小心地观察着同伴的反应,“你觉得怎么样,克罗利?”


“啊……呃,我是说,很好。”克罗利瞟一眼图纸又瞟一眼亚茨拉斐尔,心想这种鸟会不会是亚茨拉斐尔根据自画像改编出来的?


很可爱,很自在,很和善,足够称之为上帝的生物,但是身为设计师,不单单要考虑到手头设计的这一个物种,还要考虑到整个系统。


“他能飞多高?”克罗利问。


“这个我还没有设置具体数据,因为不知道你们设计的树能长多高,他要飞上去吃果子呀。”


“能飞到树上吃果子,也足够高了。”克罗利一边说着,一边在桌子上的那堆文件里翻找起来,“你要不要看看另一种鸟?”


他从图册里抽出一张纸举到亚茨拉斐尔面前。


纸上是一只很大的鸟,翼展宽大,嘴巴和爪子都非常尖利。亚茨拉斐尔可以想象他从天空飞过时,风声飒飒,云层在他爪下分开……


“这是?”他疑惑道。


“这种鸟叫做鹰,当然,以后我们会设计出好几种鹰,不过基本形态就是这样。”克罗利指点着图纸说道,“他们是吃肉的。”


“哦!”亚茨拉斐尔嘴里发出短促的声响,随即不好意思地鼓起了腮帮。


“卡卡波体型很大,颜色又鲜艳,他飞到空中,一定会被鹰捕食的。而且我觉得以他的体重,应该没办法飞太快吧?”克罗利说道。


这是送到嘴边的肉,大概很快就会被猎杀到灭绝。


“抱歉……我没有考虑周全!”亚茨拉斐尔慌忙把设计稿收进怀里,“我会换一种鸟……”


克罗利看着局促的亚茨拉斐尔——他显然也很久没休息,眼角的细纹里都透出倦怠,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整齐了。克罗利本来就是为了满足亚茨拉斐尔的兴趣才提议他来设计的,而这只鸟显然就是亚茨拉斐尔最喜欢的形象。


更何况,这个形象真的很可爱。


想到这儿,他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按住那张差点被亚茨拉斐尔揉成一团的稿纸,“别着急,亚茨拉斐尔,你设计的非常好,我想上帝看了也会喜欢的,我们只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动就好了。”


“真的吗?”亚茨拉斐尔虽然不太相信,但嘴角已经绽开了小小的笑容,“怎么做?让他飞得快一点?可这样不行,得要很大很大的翅膀啊……”


“可以换个角度。”克罗利把重心放在脚跟上,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每当他思考时就会这样,“如果卡卡波永远也遇不到鹰呢?如果他能把自己藏起来呢?”


那天,他们一起待在办公室里,改动、完善卡卡波的各个细节,直到其他天使快要上班了才告别。亚茨拉斐尔走的时候留下了完整了设计稿,克罗利在上面签上了自己名字,等他设计完另外几个生命体,就可以一并交给审核组了。


亚茨拉斐尔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开始了心神不宁的等待。会通过吗?他们会认可这样一只有点与众不同的鸟吗?即使接收、归整文件时,他的思绪也难免飘到那张设计稿上去。其实,负责审核的天使们就在他旁边的办公室里,可是他不敢敲门去问,只能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讨论。


然而,亚茨拉斐尔没有听见关于卡卡波的讨论,直到加百列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加百利坐在办公桌后面,审视着亚茨拉斐尔,那双紫色眼睛像电光一般让人惶恐。亚茨拉斐尔低着头,不知道他又要训斥些什么。


加百列把一叠纸扔到桌上,“你设计的?”


亚茨拉斐尔抬眼一看,顿时脸色苍白。纸上正是卡卡波的形象,浑圆,憨厚。只不过和初版相比,他的颜色变了,翅膀也短了,他成了不会飞的鸟。


克罗利说,如果他没办法在天空竞争,那就让他留在地面上吧。羽毛的颜色要改成绿色,就跟树木、草丛那种斑驳的绿色一模一样,这样他才能躲在植物中间隐藏自己。于是最后就有了这样的卡卡波——绿色的、快乐的、悠闲的鸟儿。


可纸上明明是克罗利的签名啊,加百列怎么猜到的?亚茨拉斐尔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否认,但加百列的第二句话彻底打消了他的幻想,“我知道你的风格,亚茨拉斐尔,你所有的都是我教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也了解克罗利的风格,他习惯用长线条,很简洁,卡卡波这样的生物不会出自他手。”加百列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到亚茨拉斐尔面前。银发天使不敢看他脸,但能分明感觉到那两道悬在头顶的严厉目光。


像是有乌云汇聚,阴沉郁抑,里面积压着雷霆,稍后便会天地变色。亚茨拉斐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领里去。


但加百列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但记着,不要再跟克罗利接触了。”


惊讶与愤怒一下子顶上胸口:凭什么!难道交朋友也要先获得批准吗?


亚茨拉斐尔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不行。”


注释:

卡卡波:又称鸮鹦鹉,是唯一一种不会飞的鹦鹉,生活在新西兰。真的非常可爱,请看图!




 

【好兆头】创世纪(四)


加百列拿自己的真名起誓,他绝没有像传言所说的那样,以折磨下属为乐。


他只是没耐心忍受迟钝和愚蠢,但不幸的是,这涵盖了大部分天使——大部分天使跟加百列汇报工作时都无法做到对答如流,执行他的命令时也不能保证尽善尽美。向来如此,鲜有例外。


而别西卜就是那个为数不多的例外。她够聪明,也够机警,能和加百列在快速、跳脱的思维交锋中平分秋色,也不需要加百列三番五次解释自己话里的意思。真是太好了,加百列喜欢这种感觉,显然别西卜也有同感,所以他们两个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别西卜也就成了除上帝之外唯一一个能自由进出加百列办公室的天使。


这一次,当她推门而入的时候,正撞见加百列把自己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他弯着腰,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书柜里,一边卖力翻找一边把多余物抛出来,仿佛一只专心刨土打洞的鼹鼠。


别西卜清了清嗓子,“咳,真没想到,原来你还能和你的书柜深交。”


加百列抬手就朝她丢过去一大本厚书,幸而别西卜反应敏捷,在它砸中自己脑门之前就将它成功拦截。


“什么事?”加百列仍旧埋身在书柜里东翻西找,声音有些闷闷的。


别西卜绕开地上那堆杂乱的文件,坐到了加百列的椅子上。“我来问问你,今天开会都说了什么?请省略过程直接告诉我结论。”


“你又缺席?为什么你总不去开会?”


别西卜摊开手,申辩道:“因为会议时间太长,内容又太没用。你、路西法和米迦勒一开口就停不下来,难道你们嘴里的口水是无限量供应的吗?”


“不,是因为很多天使脑子有障,一件事至少要重复三遍才能让他们听明白。”


“到底是什么事?”


加百列终于抽身出来,阖上书柜,深吸了一口气。“关于怎么处理那个爆炸了的星球。最后决定不必重建星系,把伊甸园移到其他八颗星上好了。”


“只有这个?就为这一句话,你们开会那么长时间?好吧,为了大家宝贵的生命,我郑重提议,所有人在会上发言时都要单腿站立,一旦另一条腿落地了,发言立即停止。”


加百列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是不是另外一条腿一直落不了地,发言就不能停止?那可太糟糕了,毕竟我们有翅膀。”


这样一来,会议就永无尽头了。别西卜横了加百列一眼,抬起脚来大咧咧地搁在了办公桌上。“别曲解我的意思……够了,你、路西法和米迦勒绝对是开会成瘾,因为你们喜欢那种感觉,喜欢看到别人明明非常烦躁、却不得不干坐着听你们废话的样子。你们三个全都是施虐狂。”


加百列走过来,俯下身,把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这样别西卜就被圈禁在他和座椅之间了。“或许你说得对……那么,我在咱们相处时多多展露一点施虐狂的本性,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吧?”


别西卜却在他这个充满压迫性的怀抱里吃吃发笑,“加百列,你总是不能吸取教训。”她伸出手,从他耳边擦过,指尖探进他浓密的头发里,一点点收紧、收紧,直到加百列后脑勺上的头发全被她攥进了掌心里,就像猎物的后颈毛被虎豹死死咬住,“要论谁的手段更残暴,你比我可差太远啦。”


加百列似乎真的没想到如何应对。他微微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也没有试图挣脱,只是用紫罗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别西卜。


“上帝啊……”别西卜忍不住凑过去,用鼻尖在加百列脸上蹭了一下,同时也松开了手,“算了,要找什么赶紧找吧……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克罗利交来的登记表,有关九颗星的。”加百列整理了一下揉皱的衣领,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打开了门,“他那天弄错了格式,只好重新誊写了一遍,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把原来的数据抄错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审核到的就是错的。”


“你是说,他连把旧表格上的东西照抄到新表格上都能出错?”别西卜哑然失笑,“不可能,这种低级错误……好吧,克罗利的确不怎么高级,但他不会的。”


加百列正在翻检文件的手停顿了一下,“你对克罗利了解多少?”


别西卜察觉了自己的失言:一个像她这样怠惰懒散、隔三差五翘班睡觉的天使,怎么会认识别的组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员工,而且还能言之凿凿地替他辩解?


“见过几面。”别西卜含糊道,“我可是很有识人之明的!只要谁跟我说过话,我一下子就能判断他是个什么货色。”


加百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跟那堆杂乱无章的文件作斗争去了。别西卜暗暗舒了口气,告诫自己在加百列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没遮没拦的了。


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你说过,上帝让你不要调查这次的事件。”她晃晃悠悠地跟在忙碌的加百列背后,“那你还找那个干什么?”


“只想知道那颗倒霉的星球是不是我们审核组的责任。”


不,绝对不是!别西卜在心里大喊,你为什么总揪住这种事不放?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陷进来呢?


“别在意它了,很可能问题出在执行组啊。”别西卜淡淡地说,“你知道的,米迦勒手底下那几个蠢货……”


加百列笑出了声,“用不用我提醒你,你也是米迦勒的手下?”他把手里的文件丢在桌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讨厌这样,每当我从办公室走出去,就能听到别的天使在议论,猜测到底是哪个组的责任。有些自作聪明的笨蛋还说,那些原始数据一看就有问题,不知道这样的设计怎么会通过审核……”


不是你的问题,别西卜几乎要嘶喊了,你从不出错!你怎么会出错!


但她突然想到,加百列也不喜欢别人怀疑他出了错。


“好吧,祝你赶快找到。我要走了。”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若无其事。


“你多等一会儿不行吗?马上就要下班了,我们可以一起走。”加百列身子前倾倚靠在桌子上,两只紫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闪闪发亮,饱含期待。


别西卜捋了捋头发,故作随意道:“你不加班了吗?我再回来找你好了,现在我要去执行组,和同事打个照面,毕竟出了这么大事,我不能躲起来吧?”


说完,她挥了挥手,就转身走出门去了。


当然,她不是要去什么执行组,而是直接飞去找了路西法,不过她绝不会傻到去他的办公室——他们在一颗荒芜的小星球上设立了隐蔽的会议室,所有追随路西法的天使都可以来这儿秘密见面。


别西卜站在陡峭的乱石间等了好一会儿,路西法才姗姗来迟。据说设计组的天使们都散漫随意,无组织无纪律,别西卜觉得这个风气绝对是路西法带起来的。


“嘿,别西。”他冲她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每一颗牙齿都白得晃眼,“真没想到,什么事能让你主动找我?”


路西法、加百列和米迦勒是上帝最先创造出来的天使,这其中路西法跟上帝最为相像。确实,他和上帝一样都拥有金色的头发,鼻梁和嘴唇的轮廓也如出一辙,这就是为什么别西卜不太愿意和高阶天使打交道——他们身上有太多上帝的影子,总让别西卜感觉上帝正透过他们显迹。


“我想你一开始跟我明确保证过,”别西卜盯着路西法的眼睛,“这整件事,都跟加百列无关,绝对不会牵扯到他。现在你不打算履行这个承诺了吗?”


“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路西法笑了一下,轻蔑像水花般在这微笑里一闪即逝,“把设计稿调包的不是他,建造星体时做手脚的也不是他。你的加百列到最后都会是个清清白白的、一无所知的傻瓜,放心好了。”


别西卜朝前走了几步,气势汹汹得像要把路西法撞飞出去,“现在很多天使认为审核组该负事故责任,是你放出的风声吗,路西法?”


“不是,你觉得我会在意别的天使怎么议论这件事吗?”


“加百列在意。”别西卜面色阴沉,每个字都带上了加重音,“你做这件事时没和我商量过,路西法,连我一开始都以为是审核组的问题……现在核心星炸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调查,大家更可以尽情猜测了,把责任推到谁身上都行,不是吗?”


“哦,你想让我说什么?非常抱歉,在策划我们的宏图大业时没有充分考虑到加百列脆弱敏感的神经?听着,别西卜,我们正做的这件事不可能对他一丁点影响都没有,更何况,你与其担心他的完美形象会不会被玷污,还不如担心他会不会来阻碍我们的计划!”


“如果他打算这么做,我会知道的。”别西卜咬牙道,“我想要你做的是,让其他天使别再议论了,或者,改变一下怀疑的对象,说是设计组也好执行组也好,总之和审核组没关系,可以吧?”


路西法发出一声嗤笑,“这是操纵舆情。”


“说‘可以’,路西法。”别西卜又紧逼一步,“我知道你能做到。”


 

加百列提前结束了工作,一路兴冲冲地飞到执行组,却被那里的天使告知:别西卜不在。


“她去了哪儿?”


“她根本没来过。”那个天使耸耸肩,“能看见她在岗才稀奇呢。”


根本没来过?加百列微微一怔,心情向深渊跌落。


“加百列,你还好吧?”执行组的天使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哪里有问题吗?”


一些东西正悄悄改变着,一些东西正飞快地流逝而去……


“哪里没问题?”加百列反问道。

 

【好兆头】创世纪(三)


“别出声啊,我的好孩子。”


正像上帝要求的,加百列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立即走过去。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来缓冲看到至高神突然出现在自己办公桌上时的惊讶。


上帝显然对他内心的震动一目了然,因为她故作严肃的神情里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过来。”她朝他招了招手。


加百列想起外面那些在他背后窃窃私语的天使,顿时脸色一沉:这群家伙,明明知道上帝来了,竟然没有一个来向我报告……


这个念头被上帝的声音打断了。


“没有谁知道我在这儿。他们只是……趁你不在时闲聊而已。”她歪头看着加百列,满眼都是笑意,“大家都很怕你啊。”


加百列暗暗叹了口气,抽出手来理了理头发。如果一味顺着上帝的意思说下去,他们大概会越扯越远,最后迷失在一大堆不相干的话题里。


所以他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道:“我们原本选中的那颗星毁掉了,它温度太高,没办法在上面建伊甸园。”


上帝点点头,“我知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或者清除残余,重新建造整座星系,或者改变计划,把伊甸园转移到别的星球上。您认为怎么样?”


“可以啊。”


加百列扬起一边眉毛,“我刚才说了两种方案。”


“都一样。”


加百列看着嬉笑如常的上帝,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时候,连他也不能理解这位至高神的想法。


上帝也看透了他的困惑,正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们两个的眼睛一模一样,因为上帝把自己的双眼赐予加百列,让他也有了全知全视的力量,除了这一点之外,加百列觉得自己和这位创造者少有共通之处。他已经有预感,对于这一次的事件,上帝的观点一定又和他大相径庭。


上帝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条腿盘起来蜷在身子底下。虽然这样把自己垫得稍高了些,但与加百列说话时还需要仰起脸来。“怎么处理那些星星,你们一起决定就好了。我来这儿,是想请你帮我的忙。”


加百列单膝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垂头行礼,“我永远为您效劳,父亲。”


“那么,答应我,不要去追查这件事,就把它当作纯粹的意外好了。”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加百列诧异得心头猛跳一下:上帝不让他调查星体爆炸的原因!为什么?无疑,上帝知晓这场事故的成因,但她并不想让天使们知道,为什么?


“可以做到吗?”上帝追问道。


大团大团的疑问像石头那样压在加百列舌头上,他艰涩地张了张嘴,“当……当然,既然您这么命令的话……”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头顶。


随着亲吻的余痕渐渐淡去,上帝的身影也一同消失不见了。




克罗利独自一人向住处飞去。


不对,不是独自一人,他听到另一对翅膀拍打气流的声音,如同桨划开湖面,波纹一圈圈扩散,直到像撞上堤岸一样撞上了克罗利的耳膜——是亚茨拉斐尔,这个银发天使一直飞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或许亚茨拉斐尔一向好心过头,但克罗利不能不提醒他。“你不应该离我这么近。”克罗利疲倦地转过身,翅膀耷拉着,一如他萎靡不振的心情,“我这次有大麻烦了,别让他们也把你牵扯进去。”


亚茨拉斐尔被他这猝不及防的转身吓了一跳,确实,他看到克罗利沮丧的模样就觉得担忧,又不敢贸然上前搭话,怕会让克罗利更心烦,所以才这样跟着他,不过亚茨拉斐尔以为自己弄出来的动静已经很轻了……


“我没关系的。”亚茨拉斐尔注视着他,眼神澄净,仿佛通透的钻石,“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没错,糟透了。”克罗利其实很需要有人听他说话,这样至少他满腔的郁闷还能找到一个泄洪口,“我要倒霉了,他们肯定会先找上我。啊……它居然爆炸了,你以前听说过这种事吗,它居然爆炸了!”


他两只手在身前乱挥,仿佛要把自己的话语激烈地投掷出去,“这颗星是我设计的!那些参数……我校对过好多遍的!怎么会出问题呢?不可能!”


亚茨拉斐尔宽慰道:“我也觉得不会有问题,我看了你草稿上的图案和数据……当然,我在这类事情上不如你们熟练,但我知道这些参数设置得完全符合标准,比照它们来造星肯定是可行的。”


“你知道怎么造星?”克罗利略微有些诧异,一时忘记了抱怨。制作群星、控制它们的运行,是件非常精密的工作,能够熟练掌握这门技术的天使可不多。


“加百列教过我。”亚茨拉斐尔腼腆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夸奖却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似的,“这些参数我都看得懂。”


克罗利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脚背上了,“你会造星,加百列却只让你坐在门口收发文件?”


“啊,不是的……”


不等亚茨拉斐尔辩解,克罗利就又嚷起来,连眉毛里都飞着愤愤不平,“天父在上,难道审核组人才过剩了吗?太过分了,亚茨拉斐尔,你不能听任他们浪费你的才能,还是申请调来设计组吧,我们这里待遇公平,物尽其用,你大可以挥霍自己的奇思妙想,最后总有一两个能实现。虽然路西法压榨员工时也毫不手软,不过他比加百列亲切多了。”


看着手舞足蹈慷慨陈词的克罗利,亚茨拉斐尔忍不住笑出了声。“谢谢你,克罗利,你真的很好心。”他诚恳地道,“不过没关系,加百列对我还不错,我想我就继续留在审核组吧。”


克罗利那双澄金眼珠上上下下转动着,似乎觉得亚茨拉斐尔的话不可理喻,“有史以来,你是第一个说加百列‘还不错’的,毕竟在苛待下属这件事上,加百列真的声名远扬。你刚才说他教过你造星的知识,怎么,他算是你的导师吗?”


红发天使语速飞快,思路如同跳跃的弹珠,亚茨拉斐尔觉得跟他对话就像让大脑来了一次全力冲刺,“啊,导师……可以这么说吧,他教会我很多东西。”


“你的炎剑,呼呼喷火的那个。”克罗利两手比划着,“也是他教你用的吗?”


亚茨拉斐尔的笑容里浮现一丝得意,下巴也微微扬起来,“是我自己学会的,不过确实是他替我申请来那把剑的。你知道,那个负责分配兵器的天使……”他压低了声音,好像要防人偷听,“那个天使有点太严格了,不是吗?”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笑得心领神会——克罗利自己去找过那位管理兵器的天使好多次,希望领一件和自己相衬的兵器,哪怕一把匕首也行啊,但每一次都被驳回,理由是设计组只用纸笔就够了。


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一边就不知不觉地飞到了克罗利家门口,两个人甚至没注意到这段路有多长,直到看见那扇从云端高耸而出的大门,亚茨拉斐尔才突然回过神来,“哦,你到家了,我想我该……”


“你还有事?”克罗利假装随口问道。


“没有,我只是……”


“来我家做客吧?”克罗利“啪”一个响指就打开了大门,“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冲亚茨拉斐尔眨了眨眼,翘起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亚茨拉斐尔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充满好奇,克罗利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有趣,而且天使们之间互相拜访实属平常,所以他欣然接受邀请,跟着克罗利进了家门。


克罗利带他穿过大厅,飞到一扇小门前。克罗利抓住门把手,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让亚茨拉斐尔的期望值随着等待急速攀升,“一会儿可别叫出声来啊。”他带着一脸促狭又得意的笑,猛然推开了门。


绿色与清香扑面而来。


“啊!”亚茨拉斐尔飞快捂住嘴,但惊叹声还是抢先一步溢了出来——太不可思议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哪怕是在梦里。


屋子正中央,长着一株绿意盎然的大树,它躯干雄伟,独个撑起苍翠的天空,枝蔓爬满房间,根须则笼络了地板。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有无数小小的、闪烁的光球,它们给枝叶遮蔽下的暗处添了一点朦胧光亮。


“该浇水了。”克罗利说着,飞到了碧绿涛涌的树顶。一注清水从他掌心流泻而下,劈劈啪啪敲打在宽厚的树叶上。他上下左右地飞来飞去,让水流照顾到树荫下的每个角落。


“来呀,靠近点看。”克罗利怂恿亚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走近了——这时他才发现,这棵树并不是唯一期待着克罗利来浇灌的物种,在枝叶间还生存着很多很多活物,它们听到落雨的声音就纷纷从巢穴里走出来,寻找那些积攒了水洼的树叶。亚茨拉斐尔看到,有的生物柔软轻盈,靠一对小耳朵似的器官慢慢飞翔;有的生物躯体浑圆,可以缩成一团随处滚动;有的生物倒立过来,用喇叭花状的鼻子行走,还能分出一瓣鼻子去捕猎;有的生物闪着淡淡的荧光,斑纹绚丽,而且形状变幻不定,仿佛它本身就是梦境……


这些小生物数以百计,在这棵树上忙忙碌碌,一刻不停,忙着汲水、筑巢、觅食。


忙着活下去。


这样生息繁衍的盛景让亚茨拉斐尔大开眼界。“他们是?”他捂着嘴小声问,生怕自己的气息惊吓到这些小家伙。


“他们是……报废品。”克罗利说,“你知道,就算设计得非常圆满,执行组在实际制造生命时,还是可能出现各种瑕疵,比如新陈代谢有问题啦、无法繁育下一代啦、肢体根本移动不了啦,等等。一般来说,这些报废品会被集中销毁,你肯定见过执行组里那个轰隆轰隆的碾轧机吧?哦,没看过的话不要去看,它的齿轮都被血肉碎末塞满了。我跟管理碾轧机的那个天使很熟,他有时会从报废品里挑几个还能喘气儿的送给我,我就把它们都养在这里。”


“哦,哦,克罗利,你真的……”亚茨拉斐尔突然觉得自己的词汇非常缺乏,竟想不出什么来夸赞克罗利的善心,他只好抿起嘴来微微地笑,让眼神和笑意填满言语之所不及。


克罗利也看着生命之树。虽然他自己每天都要来关照,但还是会一次次惊讶于这些鲜活、倔强、勃发的生命,他们每一个都各具特色,独一无二。还有那些已经被送进碾轧机的,在变成一堆碎肉之前,他们也是很想活着的吧?


“我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创造生命要遵循某种规则。”克罗利低声说道,“他们有寿命限制,会互相猎杀,怕冷也怕热……可是,我们天使就不会死,也不用吃东西,为什么他们不能和我们一样?”


“我们的造物一定要劣于我们自己吗?”


 

【好兆头】创世纪(二)


克罗利设计的那颗星,烧起来了。


他赶到现场时,形势已变得不可控制,无法更糟:作为九星核心的那颗巨星,正轰轰烈烈地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爆炸,把自己从里到外烧得通红,灼亮吓人,高热气浪从七零八碎的地表溢出,令广袤空间的温度也急遽上升,一些小型天体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沸腾成了蒸汽。


另外八颗星辰的轨道也彻底偏移,就像一筐被打翻了的鸡蛋,它们互相撞击着,碎块漫天飞,却又无法抵抗强大的引力,一同旋转着被那颗核心星吸过去。炽红狰狞的核心星蹲踞在漩涡中央,准备活活吞噬掉整座星系,而它自己也会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化为灰烬。


这个声势浩大的、被寄予无穷希望的工程刚刚诞生就宣告结束了,不会有伊甸园,更不会有多姿多彩的生命体了。


绝对是一起重大事故。


克罗利站在事故现场的外围,尽管身为天使,他也觉得这里的高温不可忍受,而白亮的光芒像利剑一样切割着他的翅膀和额头。他想自己的脑子或许和那颗核心星一起爆掉了,因为它只会嗡嗡乱响,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办、要做什么。


哈斯塔比克罗利来得更早,此刻就在克罗利身边,也眼睁睁看着星系大乱。“没救了。”他嘟囔道。克罗利听不出他是否沮丧,因为他一向这么有气无力。


不,不,还有救,只要再来一个天使,他们三个的力量或许就可以抑制爆炸、纠正星轨。爆炸的响动这么大,路西法、加百列和米迦勒不可能无动于衷,应该很快就会赶到……


这时候果真就有第三个天使来了。她飞得很快,仿佛燃烧的流星,敏捷地闪过一个个破碎的天体,冲到克罗利和哈斯塔面前。


“怎么回事?”她问道,黑色短发被喷涌的飓风吹得根根竖起,那对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锐利更咄咄逼人了。


“别西卜。”克罗利艰难地打了个招呼。他认识她,这是执行组的四翼天使别西卜,据说力量强大,却是出了名的消极怠工,常常躲起来逃避任务,可是这一次她怎么会这么快就赶过来?


“这颗星本来要投放生命体的,但不知怎么的……它从内部炸开了。”克罗利指着核心星说道,“能帮帮忙吗?如果是我们三个一起的话……”


别西卜瞟一眼他,又瞟一眼核心星。“我自己就够了。”她转身面对那颗红灼灼的巨星,四只翅膀同时张开——她的翅膀纤长,不像其他天使那样羽毛丰厚,但轻快有力。克罗利听说没有谁能飞得比她更迅速。


哈斯塔默不作声地给她让开路,克罗利却觉得疑虑重重。“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别西卜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专注凝视那些星体。她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力量像怒涛一样涌聚,周围的星尘、陨石震颤不止,越来越强烈的波动远远传递到宇宙另一端。


她像拉满的弓箭一样蓄势待发。


“停下!停下!”克罗利大惊失色,跳过去挡在别西卜面前,“你动用的力量太多了!会把整个星系都毁了的!”


“现在这样子,离完蛋也差不多了。”


“不对!听着,我们去把温度降下来,然后推开其他星体,等到一切都稳定了……”


别西卜猛然逼近过来,一手揪住克罗利,把他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大吗?”她压低了声音,语调显得尤为阴沉。


“什么?我不……”


“路西法、加百列和米迦勒就快要来了,等他们看到这些,会怎么做,嗯?他们要调查,要追究责任,要惩罚造成事故的天使!整整一座星系全毁了,这牵扯到设计组、审核组和执行组全体!你觉得多少天使会被卷进来?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你!”


别西卜的话像滚烫的石头一样抛到克罗利脸上,把他砸得头晕目眩,但他不用想也知道别西卜说对了:核心星爆炸,肯定因为哪里出了问题,要么是设计不合理,要么是审查有疏忽,要么是建造有差错……如果真的刨根问底追查起来,所有参与过工程的天使都脱不了干系。


“我现在把这些都毁掉,等路西法他们来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想调查也找不到线索,你听明白了吗?”别西卜说完,一把将克罗利推开,转身朝下方的群星冲去。


然而,已经有一个身影抢先一步,飞进动荡狂热的核心星里去了。


那个天使并非比别西卜更快,而是他离星体更近——别西卜和克罗利争执的时候,他已经飞来,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爆炸中心。


克罗利吃惊地一手捂住嘴:是亚茨拉斐尔!他绝不会认错亚茨拉斐尔的灵!


在那颗红热耀眼的巨大火球里,亚茨拉斐尔就像一点小小的黑斑。克罗利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穿透翻滚的气浪看清银发天使的动作:他拔出了一把剑,剑身烈火熊熊,比不断爆炸的星体还要明亮。在这把剑出现的一瞬间,核心星似乎黯淡了一下,轰鸣和飓风也稍稍停歇。随即亚茨拉斐尔迅速挥动炎剑,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光弧——克罗利不敢相信,亚茨拉斐尔那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圆润双手能如此熟练地使用兵器。剑锋切割之处,星体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正逐渐破裂,光芒和热量也被炎剑吸收,那不可一世的气焰迅速萎靡下去。


亚茨拉斐尔停止挥剑,把它小心地收进鞘里,不过他自己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仍旧站在星体内部,注视着它的外壳一层层碎裂、解体,落入空旷的宇宙,冷却为陨石或尘埃。


核心星终于稳定下来,而且因为质量变小,对周围天体的引力也变小,另外八颗星辰总算挣脱了它的吸力,不再旋转冲撞,都静静飘浮在空中。


亚茨拉斐尔从星体里慢慢飞出来,这时才看见那三个惊呆了的天使。他只认得克罗利,看到红发天使脸色苍白、神情惊愕,亚茨拉斐尔还以为他受了伤,连忙飞过去问道:“克罗利,你还好吗?”


克罗利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忘记了舌头的正确用法,说话时不免磕磕巴巴、颠倒错乱,“啊……哦,我没事……你怎么……”


别西卜打断了他,“他们来了,你们想好怎么解释吧。”


最后几个字是远远传来的,因为别西卜已经转身飞走了,只把尾音甩给他们。


她说的当然是路西法、加百列和米迦勒这三个天使长来了。天际亮起一线光芒,然后越扩越大,简直像金山火海一样辉煌夺目——整座天堂上下,两千多万名天使,只有他们三个的荣光如此闪耀。


克罗利、亚茨拉斐尔和哈斯塔六目相对,都有些不知所措。哈斯塔是一贯的面相冷漠,克罗利和亚茨拉斐尔脸上的表情可谓异彩纷呈:亚茨拉斐尔显然非常紧张,本想对克罗利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成了嘴角和眼角抽搐不止。克罗利两眼瞪得大大的,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想不到什么合情合理的解释,能把这个灾难现场说得大事化小。


幸好,三位大天使一开始对他们视若无睹,径直飞向那颗核心星,只有加百列朝这边略微瞥了一眼,亚茨拉斐尔触到他的目光,就像被踢了一脚的小猫似的低低哀鸣一声,畏缩惧怕又无可奈何。他歉疚地看了看克罗利,便拍动翅膀飞向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路西法、加百列和米迦勒对着燃烧的星体,个个面色阴沉,打量彼此的眼神像是恨不得从对方脸上把真相剜出来。


路西法先开口:“建造的时候出了什么事,米迦勒?”


米迦勒负责执行组,当即毫不客气地顶回去:“我们完全按图纸建造的,审核组说过不会有问题。”


路西法又把目光投向加百列,“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路西法的眼神里可没有什么善意……亚茨拉斐尔站在加百列背后,都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盖过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抵在他额头上,要把他从天上摁到地下去。神明可以在注视中施加力量,路西法分明是在向加百列发难。亚茨拉斐尔看着加百列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不禁发慌:他们会打起来吗?


“我从不出错。”加百列冷冷回答。


可是,不管怎么看,都会是审核组的责任最大。因为,就算是设计有问题,审核组也应该及早发现。执行组只是遵照设计图纸进行建造,一般不会出现纰漏。


路西法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这个‘上帝之眼’什么都知道呢。看来,只有‘她’才知道真相,要去找‘她’吗?”


加百列和米迦勒没说话,但三个天使一齐心照不宣地朝七重天之上的上帝宝座飞去,一瞬间就把混乱不堪的群星远远抛在身后。


可等他们飞到御前,才发现宝座上空空如也,上帝不知道去了哪里。


三个天使长也并不觉得奇怪,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不知道上帝在何方游荡,能看到她端坐此处反而是意外。


路西法耸耸肩,“好吧,看来她又打算撒手不管,全权委托给我们了。”他夸张地朝宝座行了个礼,“感谢信任。”


“我可以调查清楚。”加百列说。


“在那之前怎么办?”米迦勒问。要把星系毁掉重建,还是试着修补一番?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路西法把手一挥,“叫上三个组,开会。”


天使们虽然没有时间观念,却依然很讲究效率。米迦勒和加百列都对路西法的决定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于是三个天使长立刻分头召集自己的下属去了。


加百列大步流星地踏进审核组办公区时,正交头接耳的天使们一下子安静下来,缩到自己工位上不敢出声。加百列没有心情追究他们议论了些什么,只是丢下一句“开会”,就走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砰”地摔上门,刚转过身来,却骤然僵在原地——


上帝就坐在他办公桌上。


流金般明灿灿的头发,和他一样的紫色眼睛,绝对不会错的。


上帝使用的形体一向比较小,此时她坐在那张办公桌上,两条腿垂下来还触不到地面,正悠闲地悬在半空中一摇一晃。


看到一脸惊愕的加百列,她微微一笑,把手指竖在唇边,作了个“嘘”的手势。


“别出声啊,我的好孩子。”她悄悄说道。


Q:九日谭啥时候更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啦!

在写啦!这几天就会更啦!如果小伙伴等得着急,也欢迎来看看我的新坑《创世纪》,上司组和CA一起写的!

【好兆头】创世纪(一)


有些沙雕,就是想写天使们创造世界时的社畜日常,灵感来自于SNL的《创世女神》~


正文开始: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听起来非常简单,对吗?好像神只是“啪”地打了个响指,光与暗便分开了,日月星辰也就位了,土地上哗啦哗啦冒出草木和鸟兽来了。


当然不是这么回事,谁要是把创世工作想象得如此轻描淡写,克罗利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他记得清清楚楚,为了设计这个星系,他持续加班不眠不休,草稿修改了一百零一次又被打回重做一百零一次,终于在第一百零二次时获得了路西法的首肯,可以把它提交给审核组了。


克罗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红毛,疲惫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眼袋已经沉重得需要用手推车来装。


他抱着那一大堆设计稿,梦游似的往审核组所在的办公区飞去。如非必要,他不想与审核组的天使打交道,事实上也没有谁愿意与审核组打交道,因为审核组最常说的话就是“不符合要求,请重做”、“现有以下几点修改意见”和“我们需要再考虑考虑”,这些听起来就令人狂躁,恨不得跟他们同归于尽。


克罗利眼圈青黑,脚步虚浮,一头撞进审核组走廊上的第一间办公室,把厚墩墩的设计稿“砰”地拍在桌子上。“我是设计组的克罗利。”他例行公事地说,“来提交新星系的设计稿。”


一双嫩白的手伸了过来,小心地把那堆散落成扇形的设计稿一页页排放整齐。十指短短胖胖,圆鼓鼓的手背上时不时闪现出几个小涡。


克罗利的第一反应是:真可爱。


第二反应是:哎,换人了?


他明明记得这儿负责接收稿件的天使又瘦又高,手指更是纤细尖利,怎么今天不一样了呢?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顺着这双圆胖的手一直往上看——


看到银白色的鬈发,和一副略显拘谨的笑脸。


这笑脸的主人看着克罗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柔软成了一张网,兜住对方橄榄石般闪亮亮的目光。克罗利不禁为此着迷,这眼神是新鲜的、纯净的,还没有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沉寂下去,也没有被没完没了的文书弄得空虚无聊。


“你是……”克罗利问。


“亚茨拉斐尔。”银发天使不好意思地一笑,“吉拉调走了,我来接替她。”


“哦,哦。”克罗利点点头,晕乎乎地沦陷在对方的笑容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设计组的克罗利,稿子交上了,到时候……”


“抱歉,你的格式好像不太对……”


这句话像浇下一盆凉水,克罗利顿时清醒了,神经突触像仙人掌的刺一样张开,“怎么不对?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写的。”


亚茨拉斐尔勉力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希望能安抚处于狂躁边缘的克罗利,“是的……但是最近我们这边把规定的格式调整了一下,我想模板已经都发给设计组和执行组了。”


这么一说,克罗利有点想起来了,路西法似乎在会议上提过这件事,可当时他正急着赶工,偷偷在桌子底下画稿子,根本没听见路西法说了什么……


“好吧。”克罗利抓了抓头发,皱眉道,“新格式是什么,我就在这儿改吧。”


亚茨拉斐尔看克罗利那架势简直要把自己的一头红发连根拔起了,知道他心里一定非常窝火,于是连忙把一份格式模板放在克罗利手边,又轻声道:“你坐在我这里改吧,我坐了太久了,正好站起来活动一下。”


克罗利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那一大摞要填的表格,明白这流程会很繁琐,而他酸胀的双腿已经在大叫抗议了。“谢谢。”他说着,一屁股在亚茨拉斐尔的工位上坐下来,开始运笔如飞地填表、画图。


这期间,亚茨拉斐尔一直站在桌子对面,静静看着克罗利原本的那一堆设计稿,好像非常感兴趣,克罗利也就时不时与他闲聊几句,阐释一下自己的设计理念。“一共是九颗星,这一颗是核心。”克罗利用笔尖点一点那颗最大的星体,“其他星都要围绕它转动,看,这是它们的轨道。”


八条椭圆形的轨道,围绕着中央一颗庞大、美丽、闪耀的星体,其他星辰都拱卫着它,是它的守护。


“太美了。”亚茨拉斐尔赞叹道,“我听说你们还要创造生命体,是每颗星上都有,还是只放到这颗核心星上?”


“只投放到核心星上,我们准备建一座大花园,名字就叫‘伊甸园’,可以容纳所有新造的生物。”克罗利一边填写九颗星辰的直径和质量,一边回答,“这可是个大工程,欢迎你来参观。”


亚茨拉斐尔喜出望外,“真的吗?在没……没建成之前,我也可以去看吗?”


克罗利被他欢欣雀跃的语气弄得有点迷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激动,“是啊,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标准早就定好了,能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少。”


“标准是谁定的?”


克罗利又挠了挠头,力度之大,令亚茨拉斐尔好奇他这样怎么还能保持一头浓密红发的,“他们都说是上帝,不过我想上帝她老人家没工夫管这种小事,大概是三个组的头头——路西法、加百列和米迦勒商定的吧。”


这时,走廊另一头声响嘈杂,一大群天使前呼后拥地过来了。那金灿灿的光芒照得整个办公区透透亮亮,克罗利心头一紧,身不由己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的亚茨拉斐尔也一下子绷得笔直,两个人一齐严阵以待地等着那群天使从他们面前走过。


不用看,他们就知道是加百列来了,六翼炽天使的灵过于强大,隔着很远就能被其他天使感应到,好似雷声即使从千里之外传来也非常清晰一样。更何况加百列是“全知之眼”,拥有与上帝等同的洞察力,无论到哪里,他的灵都像惊涛骇浪,令人无法忽视。


加百列在众天使簇拥下走到亚茨拉斐尔的工位前,气派威严,光辉耀眼,与他相比,亚茨拉斐尔像是整整缩小了一号。“亚茨拉斐尔,你现在把这份文件送去给米迦勒,听了她的回复再来向我报告。”他这么说着,身后已经有天使把一叠文件递到亚茨拉斐尔面前了。


明明临近下班时间了,现在去送,还要汇报米迦勒的回复,岂不是要拖延很久吗?为什么理所当然地挤占别人的休息时间?克罗利不禁有些气恼,硬邦邦地甩过去一句话道:“不好意思,我不了解最新的格式要求,还得请亚茨拉斐尔在这里教我。”


加百列转过头,好像现在才看见这个红发天使似的。他那双冷峻而严厉的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再配上他总是紧绷绷抿着的嘴唇,分明是一副残酷无情的审判者形象,任何天使看了都会想要落荒而逃。


克罗利倚着桌子斜斜地站着,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坦然迎上加百利的视线。他并非对加百列无所畏惧,不过反正他们不是一个组,加百列也绝不会特地向路西法打听他是谁,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设计组的克罗利,对吧?”加百列说。


克罗利一口气闷在嗓子里,把自己呛得连连咳嗽起来。他知道我!他怎么会知道!


克罗利自认平时低调谨慎,泯然众人,又常常独来独往,就连同在设计组的那些天使也未必都认识他,更别提像加百列这样高高在上的御前天使了!克罗利以前从来没有跟加百列打过照面,根本想不到加百列一下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是,我是克罗利。”他硬着头皮回答。


加百列点了点头,对亚茨拉斐尔道:“你不用去了。”说完,就带着他手下的天使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等那些天使走远了,克罗利和亚茨拉斐尔才像溺水得救的人般长吐了一口气。


亚茨拉斐尔明白,多亏克罗利挺身而出,才帮他免除了一次加班。他刚想开口道谢,克罗利却摆了摆手,“不客气,我的头儿也是这副德行,就算我今天替自己出气了。”


他想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加百列怎么会认识我?我可从没直接向他汇报过事情。”


亚茨拉斐尔朝走廊尽头看了看,似乎担心加百列会突然折返回来,“他记得每个天使的名字。”


克罗利有点怀疑,“两千多万个天使,他都能记住吗?”


亚茨拉斐尔耸了耸肩,“我没见他说错过。”


克罗利大呼难以置信,同时痛定思痛,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在加百列面前。


剩下的表格很快填完,克罗利也和亚茨拉斐尔告别,去享受各自的业余时间。其实克罗利很想问问这位温柔亲切的天使,他独自一人怎么打发时间?或许可以一起……但转念一想,自己连日加班,脸色颓败,怕不是像活死人一样有气无力,何必再去扫人家的兴?所以也就没多说话,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入睡之前,他例行向上帝祈祷:仁慈的天父,请怜悯你的孩子,不要让他在睡梦中惊醒,保佑他的工作能通过审核,不要被莫名其妙的理由否决。


这些都说完,他才钻进云层里,用翅膀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


不过,假如祈祷能次次灵验,生活也就不值得一过了。


事实证明,天遂人愿少,事与愿违多。


克罗利睡得正沉时,一个声音突然刺入脑海:


“克罗利。”


这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怠,语调毫无起伏,仿佛说话者的灵魂早已被蛀空了,只剩下一层外壳还在按照习惯机械地行动着。


克罗利惊坐而起,睡意顿时消失,都化作冷汗沁出来,“哈斯塔?怎么了?难道出事了吗?”他胆战心惊地问。


“出事了。”哈斯塔仍旧用他恹恹的语气说道,“出大事了。”

 

Q:想问一下再遇老师,如果向大家推荐一本书的话,会推荐什么书呢?

《哈扎尔词典》!这个故事是用词典的形式写的,一个词条阐释一个小故事,这些小故事拼合起来就可以看到完整的故事脉络。哈扎尔民族曾经信奉捕梦者教派,这个教派相信神的真身散落在人类的梦境里,而通过撰写哈扎尔词典能让神的真身重新完整,让人类获得神的力量。这让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这三个教的地狱势力都非常恐惧,所以三个地狱的魔鬼联合起来破坏哈扎尔词典的撰写活动。捕梦者们一次又一次转世,在轮回中试图凑全哈扎尔词典,而三个魔鬼也一次又一次来临,破坏捕梦者们的计划(不过这过程中好像有个魔鬼爱上了捕梦者,所以每一次轮回中,那个捕梦者都能免于一死)。

整个故事读起来会有点混乱,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会想:是我疯了还是作者疯了。不过即使零零散散地读那些词条也很好玩,比如能不断变幻容貌的雅捷赫公主,能在人类的梦里穿梭和传递信息的捕梦者,能让主人选中的那一天消失的金鸡蛋……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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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薄荷啤酒】如你所愿


14:00我来啦!此文是糖,祝大家万事如意!


01.


他们大吵一架后的第九天,克罗利消失了。


他们发生过无数次争执,小到吃饭穿衣的品位,大到上帝对待人类的态度,都有可能引起一场短至几秒钟的言语交锋或者长达数小时的激烈辩论。然后他们会气呼呼地回家,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也不要理睬那个愚蠢的恶魔/天使。


通常是克罗利第二天就来道歉,在一顿美食的贿赂下,两人迅速重归于好。


但这一次,克罗利没有来。亚茨拉斐尔从清晨等到黄昏,从日落等到日出,桌子上的红茶由滚烫转为冰凉,新鲜的茶叶被泡得发黑发胀——克罗利还是没有来,书店的门铃叮叮响了十几次,亚茨拉斐尔满怀期待地抬头,却发现只是普通的淘书客,于是用冷淡无礼的态度把那些人都赶走了。


第九天的时候,亚茨拉斐尔终于忍不住,决定自己登门道歉。他提着自己珍藏的最好的酒,来到克罗利独居的公寓前。他敲门、摁铃、在窗户下喊克罗利的名字,折腾了好一阵子,邻居纷纷侧目,而屋里一直了无回应。


公寓周围萦绕着很浓重的恶魔味道,这证明克罗利并没有离开太久——他的气味非常独特,闻起来像是大雨后潮湿清凉的空气。


他应该是出门闲逛去了,亚茨拉斐尔安慰自己说。他花费了一点时间,在脑海里把克罗利常去的地方列了个清单,决定来个逐一排查。


他去了好几家酒馆和俱乐部,穿着一身过于古板的三件套,在人群中格格不入,一路走还要一路承受别人诧异的目光。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克罗利瘦高的黑色身影,可是等他赶过去的时候,那身影又没入人潮中消失不见了。


一整天都一无所获。


亚茨拉斐尔回到家,顾不得泡茶,也顾不得换家居服,只是急匆匆地抽出一张纸,借着傍晚最后一缕阳光开始写信。


“亲爱的克罗利,我为我那天的态度和语气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写道,字字斟酌,“我无意打扰你,哪怕你不想见我也没有关系,只要告诉我,你现在平安无事就好。”


他跑到邮局去递信的时候,那儿的邮差都奇怪地看着他。“收件人住的地方就跟你隔着三条街,你亲自跑去对他说不就行了?”他们建议。


亚茨拉斐尔摇了摇头,还是贴好邮票把它寄出去了。暮色昏沉中,他一个人踽踽回了家,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开始期盼有邮差拉响门铃。


他没有等来回信。


02.


克罗利本来打算搬家的。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日用品并不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起身离开,但是,他屋子里还有很多艺术品——油画、雕塑、瓷器之类,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各处。克罗利热衷于收集艺术品,就像亚茨拉斐尔热衷于收集珍本,他们两个都喜欢把人类天赋与智慧的结晶从时间洪流里抢救出来,安放在他们自己打造的方舟里。


为了把这些艺术品一并带走,克罗利不得不雇佣了两辆大马车,以及好几个手脚麻利的搬夫。他们往油画上包了牛皮纸,把工艺品放进木箱里,再七手八脚地从屋里抬出来。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八匹拉车的大马烦躁地跺着蹄子,空气里尘土飞扬,混杂着腥臊的汗臭和浊重的吆喝。


克罗利正在指挥搬家的时候,突然感觉肚子上一痛,一阵被火焰灼烧的感觉从腹部飞快蔓延到四肢,正如堕天时在云层中燃烧那样。同时他还听到一个声音气愤地高喊:“克罗利!”


克罗利拔腿就跑,甩下装满家当的车马,甩下那些珍贵的艺术品,甩下道路两侧惊慌躲闪的路人。他只顾没命地狂奔,像子弹一样弹射出去,无限拉开自己与追逐者的距离。


他知道那是谁。


当然是亚茨拉斐尔,除了他还会有谁呢?还会有谁,能让恶魔疼痛、慌张、忧虑,想要接近又必须远离、心怀爱慕又手足无措呢?


“克罗利!等我!你停下!”亚茨拉斐尔气喘吁吁地喊,声调尖利颤抖。


克罗利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扯了一下,差点儿就此停下脚步。可是他不能停,甚至愈发加快了速度,因为天使和恶魔应该离得远远的……他已经尝过那种痛楚,他不想让亚茨拉斐尔也经历一遍。


“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身后那人委屈地宣布,似乎还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带起话语的尾音跌宕跳跃,如同晃动的水银。


克罗利脚下磕绊了一下,站住了,像一只被大头钉刺穿的蝴蝶标本那样定格在原地。他怔怔地注视着前方,耳朵里塞满了路人嗡嗡窃窃的议论,然而这一片无意义的嘈杂中,再也没有响起亚茨拉斐尔清亮的声音。


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克罗利缓缓转身,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望着一张张面具般的陌生脸庞,红尘锦绣,声色缤纷,唯独缺了那一个白色的圆胖身影,因此这一切也就与他无关。在这万花筒一般的世界里,他却是一座孤岛。


那天克罗利终究没有搬家。家具乱七八糟地堆放在客厅里,椅子也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他就站着写完了这封信:


“亚茨拉斐尔,求求你不要生气,我本来想悄悄离开,这样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但现在我明白了,被这样蒙在鼓里也会令你难过,我实在是太蠢了。


“这件事很奇怪:我发现我不能接近你了。我们发生争论后的第二天,我就去找你了,可是快走到你门口时,我竟然疼痛到无法站立,越接近你,疼痛越剧烈,而只要我往回走,症状立刻会减轻。我试验了好几次,最后发现,如果我与你的距离小于六十六英尺,我就会浑身发疼,像被火焰焚烧着似的。其实我对这种痛感很熟悉,它就是我堕天时的感觉……所以,我想,这是一个惩罚、一个警告,说不定就是上帝的旨意,祂要我远离你,因为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恶魔,不应该接近上帝最宠爱的天使。


“不过,上帝祂老人家不算太绝情,至少,我还可以站在六十六英尺之外,看着你。”


03.


“克罗利!你——最——近——好——吗?”


“好——极——了!地狱给了我表彰,庆祝一下,我请你吃可——丽——饼!”


“谢谢!我正需要这个!加百列又扣我奇迹份额!我连续三个月没订到座位了!”


如果有人恰巧经过此地,就会撞见两个衣着考究的绅士——一个穿着奶白色的呢大衣,一个穿着鸦羽般黑亮的燕尾服,都端端正正地戴了礼帽,一看就是上流人物——正面对面站在荒凉的旷野里,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用最高的嗓门,互相冲着对方大喊大叫。


当然,事实上不会有任何人类发现这里,克罗利用一个奇迹保证了他们不被打搅,喊话声也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


自从克罗利出现了“接近亚茨拉斐尔六十六英尺内就会重温堕天之痛”的症状后,他们便不得不采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流了。克罗利对此处之泰然,并不觉得吵吵嚷嚷有什么失态,可亚茨拉斐尔就需要动用很大勇气了,毕竟他平时说话一向柔声细语,似乎生怕惊飞了小鸟或者吵醒熟睡的婴儿,像这样放开嗓门大声吆喝,对他而言简直是践踏了自己作为天使的底线。


更何况,有些话绝不适合喊出来。


另外一种方式是写信,安静无声又隐蔽,缺点是看不见彼此。天使和恶魔在几千年的交往中早就习惯了近距离接触,习惯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从眉梢眼角捞取流星般闪逝的细微表情,也习惯了听到彼此的声音,对于完全静默的交流一时难以适应。


后来他们从人类小学生身上得到启示,发明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递纸条。


他们会相隔二十米坐着,遥遥相望,由一个小孩子把他们俩的小纸条来回传递——克罗利专门雇用了一个十岁的孤儿当自己的小跟班,这孩子怯懦腼腆,沉默寡言,不会把天使和恶魔的事传播出去。亚茨拉斐尔也对此十分满意,这孩子至少不用再流落街头,在克罗利的关照下每天都能吃饱穿暖,亚茨拉斐尔把这当作“恶魔仍有善根”的证据。


“今天的水果蛋糕味道寡淡,我想他们一定换了甜点师。”亚茨拉斐尔写道,“这家店一直频繁更换员工,是经营不善的缘故吗?”


那孩子接过纸条,一溜烟穿过餐厅,跑出大门,朝着街对面去了。克罗利就坐在一家咖啡馆门口,与亚茨拉斐尔隔窗相望。男孩跑到他面前,把纸条递给他。克罗利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坐在窗口的亚茨拉斐尔,不禁微微一笑,提笔写道:


“放心,我会把原来的甜点师找回来的。”


男孩接了纸条,马上跑过街道,又回到餐厅里,把它递给天使。天使阅读纸条时脸上渐渐漾开笑容,他隔着窗户望向街对面的克罗利,恶魔戴着墨镜,坐在椅子上仿佛瘦骨嶙峋的黑色荆棘。察觉到亚茨拉斐尔在看他,恶魔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当作对天使温柔目光的回应。


亚茨拉斐尔笑着,却又忍不住叹气:要是他们那时候没吵架就好了,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争吵呢?说起来,这件事也确实有些怪诞,亚茨拉斐尔和克罗利在公园散步时,遇到了一个新死不久的人类灵魂,这个灵魂飘过来就对着克罗利破口大骂,指责克罗利导致他无法升入天堂。


原来,这个灵魂生前是个鞋匠,克罗利经常到他店里订制皮鞋。这位鞋匠自诩是虔诚的基督徒,可他那时也不知道克罗利是恶魔,只把他当做客人,竭尽所能地服务。结果,他死了之后,发现自己无法进入天堂,这可怜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肯去地狱碰碰运气,只好孤零零飘荡在世间。人类死后,灵魂便可以感知到天使和恶魔,这位鞋匠撞见克罗利,发现他是恶魔,便立刻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他,认为自己不能升入天堂,都是这恶魔光顾了他的店铺。


亚茨拉斐尔本来打算好好劝慰一下这个愤怒悲伤的灵魂,比如告诉他,天堂评判人类的标准非常繁杂,但“在不知情时与恶魔接触”绝不是减分项,而且升入天堂也绝不像经文中说的那样美妙,你只会发现自己要身着白衣在一间单调得可怕的白色办公室里加班,还要时时刻刻应付喜怒无常的上司……


然而克罗利抢先做出了行动,他变身成一个巨大而恐怖的蛇形怪物,把那灵魂吓跑了。


“克罗利!”亚茨拉斐尔责备道,“你吓到他了,这也太……”


“太邪恶了。”克罗利截下话头,尖刻地回应道,“没错啊,我是恶魔,恶魔就该干邪恶的事,名正言顺,名副其实。”


接下来他们就“恶魔是否一定要做邪恶的事”展开了辩论,渐渐的这场谈话的走向变得不可控制,话题一直延伸到“什么情况下会发生堕天”。克罗利说上帝完全是个脑子混乱、行事荒唐的老糊涂,祂想让谁堕天就让谁堕天,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亚茨拉斐尔提醒他注意措辞,并代他请求上帝的原谅,这下更激起了克罗利的怒火,他大吼“我不需要什么原谅!就算祂原谅我,我也不原谅祂!”吼完他喘了口气,挨近亚茨拉斐尔,两眼死死盯着他,“该担心的是你,天使,你也看到了,和恶魔接触的人没办法上天堂呢。”


这句话分明是在说,亚茨拉斐尔经常与恶魔待在一起,更有可能堕天。权天使气得转身就走,连帽子被风吹掉了也不想去捡。他回到店里,砰地摔上门,对自己说一定要离那个恶魔远点。


谁知,如今他想靠近克罗利也办不到了。


要是那场争吵根本没发生就好了,亚茨拉斐尔想。


04. 


加百列的到访猝不及防。


当时,亚茨拉斐尔正在桌子前写信,才刚刚起了个头:“亲爱的克罗利……”门铃忽然响了,那串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还没有停下,加百列已经大步昂扬地走进店里,像一个咄咄逼人的侵略者,即便他脸上挂满笑容也无法掩盖这一点。


“嘿,亚茨拉斐尔!”他热情洋溢地说,朝权天使走过来,“你在写什么,工作汇报吗?不用啦,直接告诉我就好了。要为基层天使减轻负担,这是我们一贯的宗旨。”


完了他发现了我该怎么办现在把信销毁吗不行他会看见的要解释一下吗可是一个天使称呼一个恶魔为“亲爱的”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


一大堆想法飞驰过亚茨拉斐尔的脑海,每一个都让他陷进更深的恐惧里。加百列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这时候再遮遮掩掩的一定会更令人怀疑。


但,就在离亚茨拉斐尔几英尺的地方,加百列一下子停住了。


天使长微微皱起眉头,狐疑地打量着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珠来来回回转动着,但专注凝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亚茨拉斐尔身上,这几乎让权天使觉得毛骨悚然了,“加百列,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被人下了诅咒。”加百列说。


“诅咒?”亚茨拉斐尔惊讶无比,他可没听说过天使也会被人下咒,“是什么……我是说,诅咒的内容是什么?”


“这个诅咒来自某个恶魔,内容是……”说到这儿加百列脸上困惑的神情更明显了,“诅咒的内容是,凡你所在之地,那恶魔皆无法靠近。”


趁这机会,亚茨拉斐尔将一本书悄悄移到信纸上,把那句“亲爱的克罗利”遮盖住了。“为什么会有这种诅咒?那个恶魔不能靠近我,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他问道。


加百列想了一想,“目前在人间的恶魔只有克罗利,大概就是他给你下了诅咒。对他而言,这样可以避免与你正面交锋的机会。”天使长面露赞许之色,笑容也变得越来越大,简直要把他的五官都挤走了,“干得好啊,亚茨拉斐尔,你让恶魔对你心生畏惧,乃至不敢靠近,这真是太棒了!你一定得向所有天使分享你对付恶魔的经验……”


他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大谈特谈“我主的荣光”和“在人间的神圣事业”,可是亚茨拉斐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脑子里塞满了疑问:是克罗利干的吗?可明明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待加百列的发言告一段落、停下来喘口气的间隙,亚茨拉斐尔立刻见缝插针地问道:“请问,有什么办法能把这诅咒去掉吗?毕竟带着诅咒在人间到处走的话……”


“这个诅咒出于恶魔自己的意愿,想要把它去掉,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那恶魔自愿消除诅咒。”


“可是,我也不能跑到恶魔那里去,跟他说‘请把这个诅咒去掉吧,拜托’。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杀了他。”加百列说,语调又快又冷,像一把解剖刀那样锋利地切进亚茨拉斐尔心脏里。


权天使的圆脸一瞬间变得苍白,加百列也注意到了。“怎么了,亚茨拉斐尔?哦,你没有与恶魔战斗的经验,没关系,我可以让圣德芬来帮你的忙……”


“不不不,我是说,谢谢,但是……这样似乎太过火了……”亚茨拉斐尔连连摇手,像是急着把加百列的话锋从空气中擦掉,“天堂和地狱已经在人间保持了长久的势力均衡,如果杀了克罗利,就会显得是我们挑起事端,违反了不可言喻的计划。”


加百列的神情若有所思,大概觉得亚茨拉斐尔的话很有道理。他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快步走过来,把手指尖点在亚茨拉斐尔额头上。


权天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愣住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加百列的指尖从亚茨拉斐尔的额头移到他左肩,停留片刻,又移到他右肩上,仿佛在画十字,如是三次。


“这个诅咒对你没有什么危害,所以去不掉也没有关系。”加百列收回了手,紫色眼睛仍审慎地注视着权天使,“克罗利不能和你碰面,对你的职责反而有利,不是吗?”


亚茨拉斐尔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惜失败了,反倒显得更加愁眉苦脸,“是的,当然,能省去很多麻烦。”他低声说。


05. 


克罗利接到了亚茨拉斐尔的信,从措辞上看,对方非常恼火。


在信里,亚茨拉斐尔先是复述了加百列的话,接着质问克罗利,为什么要给他下诅咒,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权天使用非常严肃的语句表明,这种恶作剧一点也不有趣,如果可能,还是尽快消除诅咒为好。


“加百列!”克罗利对着信纸大嚷起来,“你居然相信加百列!那家伙嘴里一半是废话一半是假话!”


声音扩散出去,仿佛一层层愤怒的波浪,冲击得屋里所有家具摆设都在瑟瑟发抖。克罗利把信纸拍在桌子上,身子一仰跌进高背椅里,瞬间天地倒转,视野中充满了天花板。


或许加百列是对的。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无意识中下了那个诅咒,让你自己不要去接近亚茨拉斐尔。


天使和恶魔都能够用自己的意志改变现实,这是上帝赋予他们的力量,宇宙创成之初,他们就是凭借这种力量造星的,所以天使或恶魔完全可能因为动了某个念头而导致现实世界被扭曲。


“但是,你为什么不想接近亚茨拉斐尔?”克罗利大声质问自己。


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回答:因为你担心你会带坏他,你担心他会因此堕天,就像那个鞋匠一样。


拜你所赐,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乖乖的天使了,他对“不可言喻的伟大计划”充满了疑问,只不过还没有说出来。你们在业务上互相帮忙,他接受过你的请托,替你办了好几件坏事,虽然都是些小偷小摸,但那绝不是天使该染指的事情!克罗利,每当你舌绽莲花地和他辩论、把他驳得哑口无言时,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因为你又一次宣扬了自己的歪理?你这是在把他拉向地狱!以前,向上帝提问题就足以堕天了,一个脑子里灌满了恶魔言论的天使又会面临什么惩罚?


克罗利泄气地往椅子里陷得更深,几乎把自己对折起来。从双腿的缝隙间,他又瞥见了那封信,皱巴巴的,像火苗一样烫到了他的眼睛。


没错,或许正是他下了那个诅咒,好阻止自己去接近亚茨拉斐尔。他甚至都不需要有意识地去做这件事,因为内心的声音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你不该离那天使太近。你早就堕落得无可救药,何必再拉上一个无辜者呢?


亚茨拉斐尔在信的结尾说:克罗利,请你赶快消除诅咒,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太不方便了。


诅咒可以消除吗?


他不知道。


他不能。


他不想。


06. 


“克罗利,要是有一种东西,能把人的说话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好了。”


“可这样会不会别人也可以听到?”


“你说的没错,克罗利,这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声音只能给那一个人听到。”


“哪一个人?”


“哎,克罗利,你明知故问呀,当然是说话者心里想的那个人啦!他想和谁说话,谁就能听到,别人都不行。”


“所以,这个东西既要把声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必须把它传给说话者心里想的那个人,是吗?这也太厉害了,你打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我想,送话筒或者传声机比较合适。”


“看起来不错,不过我想到一个更酷的名字,就叫‘电话’,怎么样?”


在亚茨拉斐尔和克罗利以互递纸条的方式你来我往的这几十年里,人类从未停止过奇思妙想,自从发现了振动可以顺着线路传播之后,先是有人提出可以用话筒接力传送语音,又有人提出把声音变成电流后再进行传送,甚至有人真的制作出了各式各样的远距离通话装置……


接到那封加急信件之前,克罗利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亚茨拉斐尔了。天使只是告诉他,自己要到美利坚去一趟,但具体要做什么,他守口如瓶,没有透露半个字。


克罗利独自留在伦敦,与酒精和歌剧一起百无聊赖地度过了几个月。有时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想要找人说一说,拿过信纸来将要落笔的时候,才记起亚茨拉斐尔远在大西洋对岸,没人能替他把纸条递过去了。


所以,收到信的那一瞬间,他开心得如获大赦。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约他去城外见面,还有一份“惊喜”相送。


克罗利抓起外套,连帽子都来不及戴,就飞奔着冲出门去。他知道电报上所说的地点,那是一片荒野,每当他和亚茨拉斐尔想要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就会到这片空地上来,隔着六十六英尺互相喊话。


等他赶到时,亚茨拉斐尔已经用奇迹为他们两个隔出了一片清净的小空间。如果有人类路过,则只会看到一片荒芜的旷野,而对两个超自然生物视而不见。


“亚——茨——拉——斐——尔!”远远的,克罗利就开始大喊,“你要给我什么惊喜?”


亚茨拉斐尔微微涨红了脸,“你——先——坐——下!”


克罗利这才注意到,他前方有一个小桌子,桌上摆放了个长方形的笨重家伙,表面镶嵌着亮晶晶的金属。他走过去,试着拨了一下这个物体上的圆形转盘,发出哧啦一声粗响,克罗利为自己被惊扰的耳朵皱起了眉头。


亚茨拉斐尔又叫道:“看我!看我!”他面前也有一张小桌子,也摆放着一模一样的东西,他从这东西上拿起一个漏斗状的零件,放在耳边,然后朝克罗利点了点头,示意他也这么做。


克罗利仿效天使,把漏斗状的零件凑近耳边,正暗自迷惑时,冷不防一句话突然冲进耳鼓:


“能听见吗,克罗利?”


克罗利差点儿把手里这家伙丢掉,他把它从自己耳边拉开,诧异地打量着,而亚茨拉斐尔的声音仍然源源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克罗利,你听见了吧?我在对你说话呢!”


克罗利望向亚茨拉斐尔,发现他一边把耳朵凑近“漏斗”,一边把嘴唇贴在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上,一张一合,显然正在说话。


“这是……”克罗利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


“这就是那个能把声音传到很远很远地方的东西!这就是‘电话’!克罗利,现在我既能看见你,又能听见你的声音,而且只有我能听到!”


这是亚茨拉斐尔在六十六英尺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送进克罗利耳朵里。天使没有大喊大叫,但顺着线路传来的声音非常清晰,就像他们面对面交谈时一样。


克罗利握着听筒的手有些颤抖。亚茨拉斐尔仍旧兴奋地继续说下去:“我听说有人发明了这东西,就去美国买了一台回来。他们好像还没开始批量生产,所以不愿意让我带走,我不得不用了点小奇迹,希望加百列不会发现……”


兴奋的颤音渐渐消失了,亚茨拉斐尔的语气再次变得温和、平静、坚决。“克罗利,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消除诅咒,没关系,这样也很好,但是我想说……”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起来,“别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忧,因为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想出办法解决,就像今天一样。好吧,其实这算是人类帮我们解决的,不过至少证明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嘛!


“克罗利,‘电话’大概很快就会流传开来,那时候,即使你离我很远,我的声音还是能送到你那里,所以快忘掉你的忧虑吧,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能一起解决。”


说完,亚茨拉斐尔直起身来,注视着远处的克罗利。


克罗利放下了听筒。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距离迅速被他的双脚吞没——六十六英尺、四十五英尺、三十一英尺、二十二英尺、十一英尺……


半英尺。


他们现在是面对面站着了。


克罗利摘下墨镜,“谢谢你,天使。”


亚茨拉斐尔忍不住微笑,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璀璨的星河。随着那个诅咒烟消云散,他脸上也晴朗了许多。“只道谢就够了吗,克罗利?”


“那么,让我动用一点恶魔的特权,诱惑你沉浸在下午茶里,怎么样?”


“而我作为天使,要抵御你的诱惑。”亚茨拉斐尔眨了眨眼。


克罗利怔了一下。


“蛋糕,我只吃一小块。”亚茨拉斐尔宣布,“仅仅为了弥补一下我在旅途中掉下的体重。”


克罗利凝视着亚茨拉斐尔,金色瞳仁闪耀如同太阳,照亮了他脸上的笑容。


“如你所愿,天使。”


THE END


下一棒有请帕伪摇老师!


【二宣】好兆头饭庄年夜饭菜单请品鉴!

庆除夕,过大年,咱好兆头庄也不能少!24日到25日,各位文手和画手太太集中发粮,欢迎各位来捧场呀!

-盐水加糖-:

好兆头饭庄年夜饭来啦!


客官里边儿请,来咱这儿过年啥都有!


‌过年要吃肉,新年更顺溜,


咱这儿有梅菜扣肉糖醋里脊伊甸红烧肉,恭喜发财越吃越有新年不发愁;


蒜香排骨四喜丸子泡菜五花肉,诸事皆顺万事如意阖家幸福游;


凤尾金鱼松鼠桂鱼,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藤椒鱼和酸菜鱼,凡事都游刃有余;


蒜蓉粉丝蒸扇贝,马到成功不后悔;


还有御品佛跳墙,谁尝明年就是王;


黄焖鸽子烤乳鸽,吉星高照常长歌;


红酒白酒薄荷啤,好运连连我无敌;


灌汤生煎油茶面,佳人相看两不厌;


红烧茄子粘豆包,年年岁岁步步高;


龙井虾仁解解腻,吉星高照有福气;


来碟小醋拌蘑菇,青春美丽常永驻;


一碗凤梨糯米饭,新的一年向前看;


香草砂糖小饼干,我啥都有我不酸;


想吃奶油冰激凌,别看别人我能行;


幸运饼干咬一口,万事如意路好走;


苹果西打杨桃脯,车到山前必有路;


还有甜美水蜜桃,天地无忧人不老;


白桃乌龙酸奶小布丁,金鼠送福万世开太平!!




参加活动的厨师有:


我:蒜蓉粉丝蒸扇贝(图) 


@再遇:薄荷啤酒(文)  
@蠢虾:龙井虾仁(图)  


@十八线灵魂鸽手:小醋拌蘑菇(文)


@黄絮川填坑了吗:灌汤生煎(图)
@Nyum.:红酒(图)     


@不会叫的蜂鸣器:红酒油茶面(文)


@帕伪摇.:黄焖鸽子(文)  


@定语从句入门选手:凤尾金鱼(文)


@甜味扭蛋ʕ •ᴥ•ʔ:酸菜鱼(图)


@尚延迟:泡菜五花肉(图)


@樵:苹果西打(文)


@letia♡:酸奶布丁(文)


@九辰:松鼠桂鱼(文)


@兮九°我杀有机化学:蒜香排骨(文)


@小黄鸟上线中:四喜丸子(文)


@Viva:香草砂糖饼干(文)


@ajune_Liang:伊甸红烧肉(文)


@傷心小眼睛:御品佛跳墙(图)


@山火晚蝉:杨桃果脯(文)


@夏兰_软糖零售店:粘豆包(图)


@心诚则灵:梅菜扣肉(文)


@怪哉:奶油冰淇淋(图)


@薛定泽:幸运饼干(文)


@连禹🍑🍩:白桃乌龙(文)


@给予奇迹的影子:红烧茄子(文)


@昭言zhao:魔鬼辣藤椒鱼(文)


@thePinkAmaris:糖醋里脊(文)
@什愚:凤梨糯米饭(图)


@馬巳尧:甜蜜水蜜桃(图)